2015/09/25
如果地獄才是自由的
死後,我們究竟會往哪裡去?如果尊重許多宗教中勾勒的死後世界,真有天堂、地獄,而如果生前沒有皈依哪種宗教,那麼我們是否依然像在人世一樣,能夠選擇?如果能夠選擇,分別來到天堂與地獄的門口時,你看到了什麼?你又想到了什麼?
傳說中,天堂充滿歡愉,桌上永遠有葡萄蘋果香蕉芭樂或其他,也許小天使會飛來餵你一口,衣食無缺;每個個體都在其中笑著,傻笑、相視而笑。咳,世間好似太熱烈探討地獄,搞得此刻只能貧乏想著天堂的長相,上網在搜尋引擎鍵入「天堂」得到的圖片結果,不是線上遊戲,就是透光的雲層中出現一長階梯,好像以前五燈獎的佈景,要人雄赳赳、氣昂昂的向上踏去,雲裡的那一端,即使請來放大鏡也神祕不可見。
地獄,好像也沒甚麼具象表徵,各式宗教提到地獄大概就是關聯「繼續受苦」的概念,基督教似乎有過「地獄是永生之地」的詮釋,因為地獄也沒有死亡了,個體就一直在其中贖其生前所造之孽,不會死亡,便是永生。佛教是比較多畫面,地獄還分十八層,每一層給犯了不同地獄法條的人去處理自己的報應。當然,佛教有轉世的主張,基督教則是沒有來世,但感覺上,在地獄贖罪,罪會越來越輕,然後個體有機會被釋放,只是釋放之後個體去了哪,我也不是太清楚就是了。
對於宗教,真是不熟,覺得教義經典上的文字要細究也不是那麼對等,「理性」與「相信」,先天條件不同的兩個前提,要用「理性」去質疑教徒的「相信」,永遠沒結論。但各類宗教對人生在世的一些提點,自己認知平衡了倒是可吸收幾成,畢竟人是自由的。只是自由大抵伴隨矛盾,因為人能夠選擇,而選擇通常不是線性的,就像蝴蝶效應或哥倫布發現新大陸這樣,圓的循環,最後眾人的選擇結果經常再回到自己身上,未必完全和己身,矛盾的產生無可厚非。這時後人為了讓自己好過一點,就會再做個選擇。
人習慣做這麼多選擇、痛苦掙扎、求生,天堂如果只能咧嘴笑,那到底是自由還是不自由呢?在佛教的地獄畫中,個體的表情倒是很豐富,處於其中行動未必是自由,但痛了就面部糾結、吃到臭酸的也會做嘔吐舌,至少還有表情上的自由。我常在想,如果地獄不叫地獄,而是像建案命名那樣來個「輕井澤十八層大廈」,人們是否比較不會特別去閃避死後入住的恐懼?
2003年4月1日,張國榮自香港文華酒店一躍而逝,這個我非常鍾愛的藝員,那時也真的令我傷神許久。但在其生前、生後看他的談話、作品,我有點想說,他過得很自由,連死的時間、地點、方式都自己揀的。2013年4月1日,我在此處以《紅》這首歌懷念他,但那時自己亦處在恍神狀態,只迷醉了看了他97年的表演,黯然這絕色傷口,句號。這兩天再看《紅》的原版MV,不只《紅》,連他在MV開頭明定「《紅》下集」的另首歌《偷情》也一起看,一看、再看、又看,我揪著心泛著淚,感謝他如此用心與精準地留下「沒有固定答案」,這個人世間最令人厭惡也最迷人的東西。
這兩支MV可看成一個故事,也可看成不斷複製的不同故事,如果有個核心主題,那大概是異性戀、同性戀的互相追逐。三個演員性感無比,選角爆表的好:張國榮、莫文蔚、黃家諾。這不管世俗或靈魂、男人或女人,很少看了不激動的,成年人的肌理、曖昧的線條流瀉、唇邊的挑逗、枕邊的綑綁。畫面在限制級邊緣,精神層面卻透過歌詞與情節延伸的想像,整個躍出人們認為應該恪守的規範。《紅》,全首歌99%以完全顛覆的黑白畫面呈現,莫撩起張的衣服、張撲向莫、激情後莫從床上坐起卻看到黃,而在激情餘韻下床前玻璃映照出的,則是一半張、一半黃相偎的面孔。所有的人,所有的事件,總是發生在有玻璃牆的空間,同性追隨的眼神無所不至,莫最後疑似發現什麼的擲物破牆,玻璃出現一個好大的缺口,張的臉卻在這個破洞處,笑了。末尾,那雙被同性愛人綑綁的手放入水中,染出了全片唯一個顏色:紅。
相對於《紅》的黑白貫串,《偷情》色調來的豔麗繽紛許多。三個人不時在交錯、回望。在《偷情》中,莫和黃的身體交流有點類似戀人關係,初時會想,難道女人竟是兩個同性戀人之間互相報復的競品嗎?但後來莫在兩男之間從容自在的穿梭,即使個別發生關係,又自信的令人嘖嘖稱奇。她招惹人,卻不惹事。三個人精彩的演繹了四段關係,張與莫、莫與黃、黃與張、張與莫與黃,最終畫面停在張將口中的火柴棒拿下往牆上一劃,俐落的燒出火,下一個鏡頭張轉身,火不見了,他手掌向上、彈了指頭上的餘灰(或根本沒任何東西殘留,張像魔術師一樣表示:沒了),歌聲最終停在「或者,偷歡算不上偷情」的呢喃,而我庸俗以畫面想起破題的歌詞「比引火更吸引,摩擦一剎火花。比星光迷人,比得到了的都著緊。」
同性戀、異性戀,再怎樣從世人評判之眼看,感情,沒有固定答案,當每個人都夠自由的時候,或許才有資格取得最美火光,「歡」,比「情」重要。但世間道理不是這樣教人的,那麼世間人到底是否得「歡」過呢?或是,「歡」真的要用偷的?這倒也非為不負責任的人脫罪,好吧,你為了世俗妥協負責,那麼你為自己負責嗎?如果我的「情」必須建立在某種關係上才能「歡」的話,為什麼世間批判之眼不放過我?
這兩支MV,似乎有點在抗訴世人對「不正常關係」的論罪,但同時也似乎在嘲笑世人頗孬,情感依賴了社會對於「關係」賦予的規範,最終脫不了身、或(被)脫身後怨念滿身的活存。
行文至此,內心剛好映照出上週寫作課老師提到的,沙特(Satre),「他人即地獄(Hell is the other people)」。
若用其"沒有出口(No Exit)"的劇本來看,可得到一個頗為易懂的敘述:三個人死後來到一個密室中,他們自然的逐漸互相依賴,卻又在一對一互視(或愛戀)中痛恨第三者的存在。總之,總有不斷解讀自己的他人,這令人煩躁與苦悶,於是每個人都想盡辦法想擺脫他人,但密室無處可逃,想弄死對方,卻苦於死後被刺是怎麼殺也殺不死,無限迴圈的悶。因此說,他人即地獄。
沙特,我也不熟,手能摸到的大概關於他對存在主義的認定、反對神、主張絕對的自由。對「他人即地獄」這話,比對沙特的反神論,其實他應該相信神是存在的所以才反吧!思想上八成受到了地獄形象的束縛,所以把他人造就的「痛苦」,與「地獄」做了關聯。但是他又主張人的存在優先於本質,又認為人是能不斷選擇、擁有絕對的自由...,阿,哲學的思辨我不在行(得承認自己辦不到,在齊邦媛的書中看到「多愁善感的人不太適合讀哲學」這話,就當作證據吧!),個人感覺到哲學家的矛盾,我相信絕不是只是字面意思、或是沒讀過其作品僅靠wiki便能大肆陳述。但目前對本話所見的相關文本,加上自己對其他事物產生的感想,倒有些搭配作用。
不用密室,我們都在地獄中,地獄,是自由的,而人是獨立的,地獄不是沒有快樂,但到底快不快樂,是人決定的。這是我選擇的,在自由地獄中長出的詮釋。
張國榮/紅
張國榮/偷情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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